编者按：在智能化时代，手机、汽车乃至农用设备的维修权竟成了奢侈品？当苹果、三星等巨头以“技术壁垒”筑起高昂的维修墙，普通消费者只能任人宰割。然而，一场跨越党派的“维修权”运动正在美国如火如荼地展开，它将共和党与民主党罕见地团结在一起，推动着各州立法浪潮。从纽约到得克萨斯，从智能手机到电动轮椅，这场运动试图撕开垄断的口子，让修理权回归用户手中。但技术巨头的反扑、安全风险的争议，也让这场“平民革命”充满博弈。以下为你编译这篇深度报道，看一场关于“拥有”与“控制”的较量。

过去，如果你的iPhone或Galaxy手机损坏了，你只能任由苹果或三星摆布，因为制造商用一堆难以获取的专有零件和软件诊断程序，把消费者搞得一头雾水。但这份痛苦并不局限于智能手机。一场法律运动正挑战着对手机、汽车、洗碗机、农用设备等所有产品的诊断和重编程工具的控制权——消费者表示，这些产品越来越难以廉价维修——并且这场运动在全国范围内持续获得政治动力。

修理权运动实现了一项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让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携手合作。近年来，随着一波州法律的颁布，以及美国众议院和参议院的新推动，这场运动取得了成功。

自从2022年纽约州通过电子产品修理权立法以来，趋势已开始逆转。加利福尼亚州、科罗拉多州、明尼苏达州、康涅狄格州和俄勒冈州都已通过了全面的修理权法规。华盛顿州在2025年5月也加入了这一行列。截至今年，倡导者正在追踪22个州的57项修理权法案。在缅因州，州参议院刚刚推进了一项旨在将该州电子产品修理权的法案。得克萨斯州的新修理权法将于9月1日生效，涵盖手机、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但将医疗设备、农用设备和游戏主机排除在外。

在俄亥俄州，民调显示，边缘派的共和党候选人凯西·普奇在州长初选中可能毫无胜算对抗建制派候选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但他的竞选纲领包括一些民粹主义主张和经济观点，触及了美国人对经济和可负担性的不安情绪，其中包括他对修理权立法的支持。CNBC的一项新民调显示，特朗普总统在其任内在经济议题上获得了最低评分。

“美国梦一个被遗忘的标志是能够建造、创造和修理自己的东西，”普奇说，他是一名汽车爱好者和制造者，在其他一些议题上，他比拉马斯瓦米更为右倾。

虽然俄勒冈州2024年的法律是首个限制“零件配对”——即要求更换部件需通过制造商专有软件与设备匹配的做法——但纽约州是全美第一个通过此项法案的州，该法案“具有巨大的两党吸引力”，纽约州参议员帕特丽夏·法希说，她发起了这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立法。

在纽约，法希的目标最终很精准：让人们能够修理自己的智能手机。“独立维修店越来越多，这让维修变得更实惠。如果你没有保险，修屏幕要250美元，”法希说。据估计，一个家庭在电子产品和智能手机上平均每年可节省400美元。“初步估计，维修店将增加15%的雇佣工人，”法希补充道。

但最初的纽约法案范围要广泛得多。“我们不得不削弱自己的立法。我们立即遭到了约翰迪尔和卡特彼勒的强烈反对，”法希说，“所以我们剔除了大型设备，我们改天再跟他们斗。”医疗设备和家用电器也被排除在外。但法希已提出一项法案，将修理权扩大到轮椅。

科技巨头在游说方面仍然存在分歧。苹果最初反对修理权立法，但近年来立场有所软化，而三星则因难以修理的选项而继续受到批评。

至于迪尔公司，它表示并不反对修理权。“我们希望农民能够修理自己的设备。事实上，我们的行业依赖于此，”售后服务与客户支持副总裁丹佛·考德威尔说。考德威尔表示，农民已经可以通过与美国农场局联合会的全国协议获得维修工具、信息和诊断服务，“而无需建立各州各自为政的零碎规定。”

迪尔还表示，在2022年纽约法律之前达成的现有框架包括随着技术发展更新维修能力的流程，而纽约对纸质手册和离线流程以及免费或“按成本价”获取技术的要求，与行业正在进行的投资相悖。考德威尔说，像纽约这样的法律下，实时诊断、更新和精准维修所需的投资将无法继续。

迪尔的维修选项在农业州和全国范围内仍然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于2025年对迪尔提起诉讼，指控其限制了客户获取诊断软件的权利，仅限于公司关联经销商，政府称这是一种不公平、非法的行为，“使迪尔在农业设备和零部件上赚取了数十亿美元的利润，其维修零部件业务不断增长，却让农民承担更高的维修成本。”

就在几周前，迪尔就农民就维修权问题提起的另一起集体诉讼达成和解，同意向农民支付9900万美元，并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提供诊断和维修技术工具，同时不承认有任何不当行为。

众议院和参议院的两党运动

“我们需要全国性的立法，这是一个两党共同关心的问题，”法希说。

她的信息已被联邦层面的立法者接收到。参议员本·雷·卢扬（新墨西哥州民主党）和乔什·霍利（密苏里州共和党）看似不太可能的政治伙伴，却联手发起了《REPAIR法案》。与法希只关注电子产品的纽约法案不同，《REPAIR法案》聚焦于汽车。卢扬还发起了一项单独的法案，名为《公平修理法案》，其范围超出汽车，涵盖其他家用电器和电子产品。

《REPAIR法案》将要求汽车制造商向车主、独立维修店和售后制造商提供安全访问车辆维修和维护数据的权限，防止制造商将消费者引向自己专属且更昂贵的经销商维修网络。

“消费者在维修方面应该拥有选择权。我的《REPAIR法案》和《公平修理法案》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点。它们扩展了经济、可靠且安全的选择，”卢扬告诉CNBC，并补充说，消费者将能够以自己能承受的价格修理电子产品或汽车，而不是由大公司告诉他们要付多少钱。

全国汽车经销商协会于2月表达反对意见，当时一个众议院小组委员会将《REPAIR法案》推进至全体委员会投票，同时卢扬和其他国会议员在国会重新提出了《公平修理法案》的一个版本。

NADA表示，人们已经可以在独立车库修理汽车，而且2014年确保独立机械师能够获取车辆诊断和维修数据的协议是有效的。NADA还将霍利-卢扬法案称为特洛伊木马，认为它会为许多与修理权无关的其他活动打开大门，包括收集和出售驾驶员数据。该法案的支持者反驳称，其效果恰恰相反，卢扬表示，他提出的法案已解决了业界对商业秘密泄露的担忧。

“我的《公平修理法案》不是为了扼杀创新。它让消费者有机会找到适合自己和预算的维修服务。该法案明确规定了任何内容都不会要求原始设备制造商透露商业秘密，”卢扬说。

与此同时，霍利在支持修理权立法的论据中批评了大公司。

“大公司历来把持着属于车主的基本信息，实际上迫使消费者在修车时支付固定价格，”霍利告诉CNBC。“两党合作的《REPAIR法案》将结束企业对诊断和服务信息的控制，让消费者有权以最适合自己的价格修理自己的设备。”

美国最大的小企业游说团体NFIB表示，89%的成员支持修理权立法，使其成为2026年的首要立法优先事项。

新的“所有权经济学”与消费者的挫败感

威拉姆特大学法学教授大卫·弗里德曼对修理权运动的民粹主义性质表示赞同，这场运动超越了党派界限，并且已酝酿了一段时间。

“从手表等机械商品到软件驱动的消费电子产品的历史性转变，从根本上改变了所有权的经济学，”弗里德曼说。他认为，通过将维修服务与初始销售捆绑，制造商创造了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实际上迫使消费者在利润丰厚的专有服务与提前淘汰设备（否则保修失效）之间做出选择。

“当每个卖家都玩这个游戏，并靠垄断维修获利时，任何卖家都很难退出并保持竞争力，”弗里德曼说。“修理权运动是对复杂的市场结构的回应，这些结构限制了消费者的选择权，让个人没有竞争替代品。卖家可能会用保持维修质量作为理由，但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弗里德曼说。

这场运动中还有“舒适阶级消费者民粹主义”的元素，他说。“修理权之所以在立法上取得重大进展，是因为它作为一个民粹主义议题，同时触及了富裕阶层的挫败感，”弗里德曼说，他将修理权与针对“垃圾费”和酒店度假村费的更广泛监管打击进行了比较。

一些人认为，越来越多涉及此问题的法律中潜藏着危险。

“作为一名人身伤害律师，我的担忧来自于看到太多产品责任案件，”洛杉矶专注于伤害和责任法的J&Y律师事务所联合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约西·雅胡代说。“无论是压力锅爆炸，还是电动车和滑板车电池的问题，当今技术中可能出错的地方太多了，”雅胡代说。

人们越多地自行修理或改装产品，风险就越高。“然后再考虑二手市场。如果你买的是二手产品，它可能多次修理、勉强维持？我们如何真正知道我们使用的产品仍然安全？”他说。

支持者驳斥了关于修理权也允许消费者通过法律体系将自身风险转嫁给他人的担忧。但尽管具有两党吸引力，包括IBM在内的一些科技公司出于其他理由已开始采取攻势。在拥有一些最全面修理权法律的科罗拉多州，IT公司今年已支持一项将使商业IT设备豁免的法案。

“IBM支持那些赋予消费者权利的同时，适当保护网络安全、知识产权和关键基础设施的修理权政策，”一位发言人表示。该发言人表示，IBM对科罗拉多州参议院第26-090号法案的支持，反映了一个狭窄但重要的区别——该法案豁免了根据联邦法律定义为用于关键基础设施的技术，同时保留了消费设备的修理权。

反对者表示，这种界定过于模糊，会被用来掏空科罗拉多州的修理权保护措施，但他们认为修理权无论如何都保持着势头。

“修理权背后不断增长的两党动力源于一个简单的理念：所有权，”SecuRepairs的创始人保罗·罗伯茨说，这是一个由网络安全和IT专业人士组成的网络，倡导通过修理权法律。“大多数消费者认为，如果他们买了产品，就应该能够使用、修改和修理它。几十年来，制造商基本上支持这种期望：分发服务手册、销售替换零件等等，”罗伯茨说。

这种情况随着软件的兴起、连接性以及过时的法律（如《数字千年版权法案》）而改变，这些法律将控制权转移回制造商。

“如今，公司利用数字锁、软件限制和订阅来限制维修、抬高成本，甚至彻底淘汰产品，”罗伯茨说。“消费者正在反击。从受限制的智能手机维修到服务关闭时设备变成‘砖头’，这些做法让感觉所有权变得有条件。这种挫败感跨越政治派别，正推动着几十年来最强大的消费者权利运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