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家的味道”变成刺鼻的恶臭，当夜晚的安宁被咳嗽与头痛撕裂，我们是否还能对远方的环境危机保持沉默？这篇来自美墨边境的报道，揭开了一场持续多年的生态灾难——蒂华纳河的污水，正以惊人的规模侵入美国社区，毒害着数以万计居民的健康。腐烂鸡蛋般的气味背后，是超标数千倍的硫化氢，是孩子们无法畅快呼吸的童年，是祖辈传承的土地上无法逃离的噩梦。更令人心寒的是，当富庶社区的污水泄漏能迅速引来联邦干预，这里的拉丁裔低收入群体却在“异味只是 nuisance（小麻烦）”的漠视中挣扎多年。环境正义的缺失、跨境治理的拖延、健康标准的滞后，交织成一道沉重的考题。这不仅是美墨边境的危机，更是全球化时代工业化代价的缩影：我们追逐廉价产能的同时，是否也在无形中签署了另一群人的苦难？以下报道，请屏息阅读。

圣地亚哥（美联社）——腐烂鸡蛋的恶臭渗透进史蒂夫·埃格位于南加州的家中，尤其在夜间，当附近的蒂华纳河裹挟着来自墨西哥的污水翻涌起泡、最终倾入太平洋时，气味最为刺鼻。

72岁的埃格说，他和妻子经常头痛，醒来时鼻塞咳嗽、痰液不断。他们家安装了医院级空气过滤系统，每15分钟循环一次空气。

尽管有这些措施，“大多数夜晚我们仍吸入可怕的臭味，”他说，“太糟糕了。”

根据国际边界和水委员会的数据，自2018年以来，超过1000亿加仑（3780亿升）含有工业化学品和垃圾的未经处理污水涌入蒂华纳河。这条河流经埃格家族三代人曾经饲养奶牛的土地。美国和墨西哥去年签署协议，计划通过升级污水处理厂来解决这一长期问题，以应对蒂华纳的人口增长和工厂（许多为美国公司所有）产生的工业废物。

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人正暴露在污水中。美国环境保护署署长李·泽尔丁在2月访问圣地亚哥时表示，解决这场美国最严重、持续时间最长的环境危机之一大约需要两年时间。这场危机主要影响的是以拉丁裔为主的低收入人群。

未经处理的污水不仅气味难闻。它会释放硫化氢——一种能侵蚀鼻腔神经元并引发哮喘发作的有毒气体。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说法，它可能导致头痛、恶心、精神错乱、震颤、咳嗽、呼吸急促、皮肤和眼睛刺激，甚至死亡。其对健康的长期影响才刚刚开始被了解。

目前，除了污水处理厂或粪坑等风险极高的场所的工人外，美国没有针对硫化氢的联邦安全标准。少数州在几十年前制定了标准，但已经过时。加州一项提案要求该州已有56年历史的标准能反映这种气体对健康的风险。在德克萨斯州，立法者也在考虑更新相关法律。

“我认为，回顾标准最初建立和后来审查时，重点都是关于‘滋扰’——基本上都是关于气味，”代表蒂华纳河谷的加州民主党参议员史蒂夫·帕迪利亚说，他是该法案的提出者。“我不认为当时我们从科学上理解了其对健康的影响，但现在我们知道了。”

即使该法案获得通过，新标准也可能要到2030年才能制定出来。

河流毒素渗入人们呼吸的空气

埃格的围栏上挂着一块“停止恶臭”的牌子，这是“海岸保护公民组织”发起的一项运动的一部分，旨在要求官员清理跨境污水。

这条120英里（195公里）长的河流发源于墨西哥蒂华纳市，流入加利福尼亚州，然后汇入海洋。附近的圣地亚哥县海滩已关闭多年，在该水域训练的海军海豹突击队员也生病了。

根据国际边界和水委员会的数据，仅今年1月以来，蒂华纳河已携带100亿加仑（380亿升）主要为未经处理的污水和工业废物越过美国边境。相比之下，1月份一条大型管道破裂，向波托马克河排放了2.44亿加仑（9.24亿升）未经处理的污水，影响了以白人为主的富裕社区。那次泄漏事件在几周内就引发了联邦干预。

2024年，圣地亚哥县和CDC进行的一项抽样调查显示，在代表蒂华纳河附近约4万户家庭中，71%的家庭能在室内闻到污水味，69%的家庭有成员因暴露而生病。

洛马琳达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环境微生物学副教授瑞安·辛克莱说，即使浓度很低，“你也会感觉它进入了你的鼻窦。你无法摆脱那种气味。它会是一种持续的刺激。”

EPA表示，它正在与地方和州官员合作，寻找减轻气味的方法。

圣地亚哥县今年向家庭分发了超过1万台空气过滤器。但空气仍然构成威胁。这条河流的泡沫如今甚至可以从太空中看到。

硫化氢水平令研究人员震惊

2024年9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化学教授金伯利·普拉瑟和一组研究人员在埃格居住的社区安装了空气监测器。

他们的发现令他们震惊：当夜间河流流量达到峰值时，硫化氢浓度比典型城市水平高出4500倍，比加州空气质量标准高出150倍。

许多像埃格一样的居民感到自己被证实了。

“他们或多或少一直被搪塞，被告知‘有气体。这是滋扰。它很臭，但没什么大不了的，’”普拉瑟说。

她说，她的研究人员此后还检测到来自河流的数千种其他气体，它们没有气味，“而且其中许多毒性更强。”

医生建议人们搬家

埃格说，医生曾建议他搬家，尽管他们并未书面诊断他因暴露于硫化氢而患病。

但他的家族根基深厚。他的妻子在蒂华纳长大。他的兄弟和他已故兄弟的家人住在曾是埃格乳业场上的相邻房子里。附近是破旧的挤奶棚和生锈的农用设备。

“这是我一生居住的地方，和我的家人、父母、祖父母在一起，”他说，“这里是家。”

埃格小时候曾在只在雨季才有水的河里游泳。如今，河里常年充斥着污水和工业废物。他说，应该将河流恢复到其历史河道，那条河道更靠近边境，远离大多数住宅和学校。他认为那样它就不会形成水洼，从而产生硫化氢气体热点。

在距离埃格家不到半英里的地方，恶臭令人难以忍受。河流在土星大道附近被短暂引入地下后，从管道中喷涌而出。

科学家称之为“土星热点”。恶臭能渗透进车窗紧闭的过往车辆，并在车内萦绕数日。

当河流流量上升，患者数量也随之增加

马修·迪克森医生和他的妻子金伯利·迪克森医生在距离热点约一英里处经营一家诊所。他们的许多患者患有偏头痛、恶心、喘息、眼部感染和脑雾。哮喘患者说，当空气恶臭时，他们会更频繁地使用吸入器。

“他们会说，‘你知道，当外面没有臭味时，我感觉更好，’”金伯利·迪克森医生说。

2023年8月，一场热带风暴导致河流泛滥到街道上。几天之内，这对医生的病例量增加了两倍。

电子健康记录证实了医生们的怀疑。他们说，当河流流量激增时，他们治疗的呼吸系统疾病患者数量增加了130%。

“这个问题每拖延一天不解决，”马修·迪克森医生说，“就会有更多的人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