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数字洪流冲刷人际温情的时代,一封手写信的份量远超想象。本文见证了一段跨越40年、横跨1.4万公里的笔友奇缘——从13岁少女在杂志上的一瞥,到中年重逢时递出的紫色墨镜。当AI能秒速生成千字回复,当邮政系统逐渐萎缩,全球却有十余万人重拾纸笔。这不仅是怀旧,更是对人类联结本质的回归:指尖触碰信纸的质感,等待回音时的忐忑,字斟句酌里的真诚。在这个即时通讯泛滥的世界,或许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慢下来”的仪式感。下文带你看笔友文化如何穿越时空,在年轻一代中悄然复兴。
美联社新罕布什尔州康科德电 — 1985年,新西兰一名13岁女孩在《少女杂志》上相中了一副紫色唇形太阳镜。今年3月,我从新罕布什尔州跨越9000英里(约1.4万公里),终于把这副眼镜送到了她手中,兑现了笔友40年前的愿望。
40年前为我们牵线的“国际青年服务社”早已倒闭,但其他笔友项目或挺过互联网浪潮,或反而在数字时代应运而生。尽管新西兰已缩减信件投递天数,丹麦彻底取消邮政送信,加拿大也效仿跟进,但仍有迹象表明——手写信件正在复兴。
“人们内心渴望书写。”《纽约客》作家雷切尔·赛姆表示。她在疫情期间创办了笔友项目“Penpalooza”,并出版《赛姆书信指南》鼓励手写通信。2020年超1.5万人报名参与,如今每季度组织新配对时仍有数百人响应。她常去的纽约文具店总挤满顾客,“现代人对手写实体信件的兴趣爆棚”。
“大家对实体的、模拟的事物充满热情,”她说,“尤其吸引那些从小手机不离手的年轻一代——做点更触手可及、更缓慢、更有仪式感、更需专注,同时完全脱离网络的事。”
“挚友(但愿如此)”
在我接通互联网的十年前,我拆开了来自新西兰的第一封航空信——浅蓝色信纸既是信笺又是信封,贴着一张45分邮票。那年我10岁。信末落款是正式的“你的挚友(但愿如此)莫莉·纳恩斯”,但一年后,她的签名就变成了“爱意满满”或“永远的朋友”。
莫莉在每封信里为我们名字中的字母y画上心形尾巴,追问我的中学暗恋进展,分享同学和家人的趣事。尽管很难想象在白雪皑皑的新罕布什尔州如何庆祝夏季圣诞节,但我对她的生活场景一清二楚。
“我超级想你在做什么,因为你是个超棒的笔友,希望我们永远别停止通信,总有一天能见面。”她在1986年初写道。
65岁的朱莉·德尔布里奇有类似经历。她1979年加入“国际笔友”组织,从澳大利亚家中与十几个国家的笔友通信。“那是一段积极的沉浸式时光。”父母的痛苦离异期间,这种通信成了治愈良药,“收获的都是不评判的友谊、快乐和多元视角”。
据她介绍,该组织59年历史中为超200万8-80岁人群牵线,会员数在90年代末达峰值,疫情期间再度激增,今年21-26岁群体加入量明显上升。
课堂上的笔友潮
2021年,美国邮政局向2.5万所小学课堂寄送明信片和信封启动笔友项目,就连大学生也开始提笔。得州一群医科生创建匿名笔友项目促进同伴支持;维拉诺瓦大学教授卡姆兰·贾瓦迪扎德要求选课学生互寄实体信件,“即使他们能当面递信,我也坚持让他们装信封、去邮局寄送。即时通讯会丢失某些东西,我想探索同步亲密与异步亲密的关系”。
纽约国王伯勒社区学院传播学主任戈登·阿利-杨认为,信件像黑胶唱片——随着年轻人探索古老实物载体正在复兴。他研究书信史并用其培养学生同理心:“分析关系案例时,学生给出近乎冷酷的刻板诊断。但把案例改写为朋友来信并让他们回信后,他们开始分享感受,给出开放式的建议。”
数字时代的笔友奇缘
应用Slowly试图融合现代科技与传统笔友的等待感。用户发送数字消息,但送达延迟1小时到数天不等。“等待自然催生更长的、更走心的回复——如果你知道要等几天才能收到回复,就不会只发个‘你好’。”联合创始人陈卓然说。该应用自2017年已吸引超160国1000万用户,多数为20-30岁。有用户表示从祖辈处听说笔友后心生好奇,而Slowly提供了“便捷又现代的方式体验这种交往”。
但赛姆痴迷的是笔触的真实感。她的书里写满了对纸张、钢笔以及各种塞进信封的小物件的建议。“当你彻底拥抱这种媒介过时的铺张时,快乐自会涌现。”但她也说,书信像泳池,既流光溢彩又深不可测——装点修饰远不及你真正写下的话语重要,“那才是能让人迅速触及真实的地方”。
特别的羁绊
我与莫莉通信15年后才在纽约首次见面——那是在她2000年5月美国巡游时。几年后我们在伦敦重逢,2018年她全家又到访新罕布什尔州。“谁能想到1985年开始写信的我们,有一天会真切地坐在一起?这太奇妙了。”她在我最近访新时说,“我们的羁绊永远特别。”
除了那副墨镜,我还送给莫莉一本装订好的200页信册——全都是我扫描打印的她寄来的信。13岁的我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们能拥有可搜索的PDF版少女涂鸦,甚至能用AI在10秒内总结。但更让我惊叹的,是在机场泪别时那份深层连接的厚度。
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直到那天,爱意永伴,霍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