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和英国人，会在正午太阳下出门。”这句谚语的起源略有争议，但让它广为流传的是诺埃尔•科沃德（Noël Coward）的同名歌曲，据说这首歌写于20世纪30年代初，从河内到西贡的路上。科沃德自己就是英国人，这首歌是一种幽默的自我鞭笞，明确嘲讽了英国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一个怪癖：大家在阳光下集体丧失理智。

按照几乎所有人的判断，春天已经来了。五月份有两个公共假日，还会迎来一年中第一个稳定的暖意。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整个国家都会失去理智。5月11日至17日是“防晒意识周”，这是英国皮肤科医师协会（British Association of Dermatologists）的年度活动，旨在提醒大家：紫外线可不会管你是在兰萨罗特岛的海滩上，还是在克劳利的花园里。它总会找上你。

英国人与阳光的关系无疑是一个有趣的悖论。整体来看，我们的文化对“延缓衰老”有着深深的执念。英国的护肤品产业价值数十亿英镑。整本整本的杂志副刊都在探讨如何逃避岁月留下的明显痕迹，这个话题似乎永远也聊不完。然而，只要紫外线指数一超过3，就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横躺在任何能找到的草地上，把自己烤得浑身发烫。

有趣的是，往往是同一拨人，一边心甘情愿花40英镑买瓶号称能淡化细纹的精华液，一边又在下午大部分时间里、趴在直射的阳光下暴晒。皮肤科医生很明确地指出，这绝对是加速衰老的方法——而精华液本该是用来延缓衰老的，阳光伤害导致了高达90%的皮肤可见变化。这就像一边吞下多种维生素，一边灌下一瓶克拉雷特葡萄酒一样荒谬。

当然，衰老只是过量晒太阳带来的更严重后果——癌症——的前奏。英国皮肤科医师协会委托YouGov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2022年，英国有40%的人报告至少出现了一次晒伤。表面上看，这个数据可能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但结合以下事实，就显得触目惊心了：只要一生中经历过5次晒伤，黑色素瘤（被广泛认为是最凶险的皮肤癌，因为它容易扩散）的风险就会翻倍。在任何理智的国家，这些数字都应该引发全民反思。但相反，它们每年都被石板露台上拖动的花园家具的嘎吱声淹没了。

一到周一早上，全国上下都散落着肉眼可见的证据：7点42分开往帕丁顿的火车上，有人肩膀透过亚麻衬衫泛着愤怒的紫红色；伯吉斯公园里散落着一次性烧烤炉的残骸；坎伯韦尔路上，一只人字拖被卡在排水沟的栅栏间，与另一只永远分离。这真是一幅过于“英国”的景象。

我们为何要在阳光下待那么长时间？这个逻辑只要稍加推敲就会崩塌。2022年的同一份YouGov数据还揭示：三分之一的英国成年人故意去晒黑，其中60%的人认为这会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51%的人则是因为觉得自己因此更迷人。我发现我们为了追求“看起来健康”的外表而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件事着实令人难过。

除了我提到的那些危险之外，晒日光浴还有其他问题。最要命的是，晒日光浴对我来说简直是活受罪。在我看来，这是现存的、对有感知的生物来说最无聊的活动。它不过就是躺着一动不动，等着肤色稍微改变一点，而这种改变两周内就会消失。我这一生也算熬过不少考验了——地区机场的长时间延误、板球比赛、还有我见过的每一场音乐剧——但没有一样比得上躺在酷热中那种痛苦的乏味。

这当然不是呼吁大家夏天都待在室内。在暖和的天气里，拿着一杯冷饮、和好伙伴坐在户外，能享受到多少乐趣啊。我呼吁的是要聪明地待在户外。问题不在于太阳。问题在于英国人那种奇怪的冲动——仿佛这种“特权”随时可能被收回似的，一有机会就非得全身浸泡在阳光里不可。早在1931年，诺埃尔·科沃德就意识到了晒日光浴的荒谬，而几十年来，皮肤科医生们也越来越绝望地恳求我们停下来。我们在这一点上，就像在其他很多事情上一样，始终是不可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