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7年冬天，领导俄罗斯女皇安娜军队的德籍陆军元帅布尔克哈德·明尼希，疯狂地投入造船行动。在当时的哥萨克盟友协助下，他在第聂伯河最大的岛屿霍尔蒂察岛上，仅用一个冬天就建造了400艘平底单桅帆船。这些船被用作俄罗斯对抗奥斯曼土耳其战争中的运兵工具。

次年，曾与沙皇彼得大帝在荷兰学习造船的海军中将瑙姆·谢尼亚温，为第聂伯河舰队建造了30艘双桅帆船。这些双桅帆船比露天单桅帆船更坚固，每艘配备四门加农炮和50名船员。

时间快进到2026年。俄罗斯和乌克兰正激烈进行无人机生产大战，争夺的正是俄罗斯在18世纪后期殖民的那些领土。俄罗斯曾利用18世纪从英格兰、法国、荷兰和意大利获取的造船技术。弗拉基米尔·普京大量制造伊朗设计的“沙希德”无人机（他称之为“天竺葵-2”），并从朝鲜获得了多达1200万发炮弹、超过100枚导弹和16000名士兵。

深度报道

在霍尔蒂察国家自然保护区（KNR）的草地和树林深处，一个波纹钢机库内，存放着KNR考古学家从第聂伯河打捞的船只和文物。首席考古学家德米特罗·科巴利亚向我展示了最近在距机库70米处爆炸的“沙希德”无人机残骸。

“这不过是个大金属车库，”科巴利亚说到仓库，“我们的船像油画一样脆弱。这里不是它们的好归宿。”

机库中的大型船只——两艘18世纪战争时期的单桅帆船和一艘双桅帆船，以及一艘19世纪用于商业的拜达克驳船——已面临年代、湿气和乌克兰草原剧烈温度变化的威胁。而俄罗斯2022年的全面入侵更是带来了最大危机。

54岁的科巴利亚花了27年研究第聂伯河沉船。他在2022年2月24日自愿加入乌克兰军队，战斗了两年半，在顿涅茨克发射迫击炮。因妻子生病和手部畸形而退役后，他回到霍尔蒂察岛，着手拯救这些船只。

大多数船只都是1736-1739年俄土战争的遗迹。俄罗斯和土耳其在1568年至1918年间进行了12场战争，这是欧洲历史上最长期的冲突之一。

明尼希的造船狂潮发生在土耳其攻陷君士坦丁堡284年后。俄罗斯从拜占庭接受了东正教。普京的意识形态学家称莫斯科为第三罗马——君士坦丁堡是第二罗马。18和19世纪的沙皇梦想征服伊斯坦布尔，作为某种复仇主义的拜占庭，正如普京梦想恢复帝国俄罗斯一样。

明尼希渴望获得黑海沿岸，作为俄罗斯通向地中海和与欧洲贸易的通道。他征服现今乌克兰东南部和克里米亚半岛的目标，在四分之一世纪后由叶卡捷琳娜大帝实现。叶卡捷琳娜称这些征服的土地为“诺沃罗西亚”或“新俄罗斯”。

“俄罗斯有一种奇怪的收集土地的冲动，”科巴利亚说，“我一直觉得这个星球对俄罗斯来说太小了。”

正如特朗普和普京所了解，战争很少按计划进行。俄土战争因瘟疫爆发而中断。明尼希没有足够的人员来操控他的舰队，更不用说将奥斯曼人赶出克里米亚。他在黑海的奥恰科夫烧毁了一半船只。其余船只蹒跚返回霍尔蒂察，在那里俄罗斯人和哥萨克建立了军事基地，拆解了一些船只用作木材。1738-1739年冬天，瘟疫死者太多，不得不埋入乱葬坑。双桅帆船建造者、海军中将谢尼亚温也是瘟疫受害者之一。

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第聂伯河沉船基本未受打扰。1785年逃离普鲁士并在霍尔蒂察建立殖民地的和平主义门诺派教徒，记录在沙滩上看到过船只骨架。

1920年至1960年间，苏联在第聂伯河沿岸建造了一系列水电站大坝。1950年代初在扎波罗热下游修建的卡霍夫卡大坝，将第聂伯河水位提高了五米，淹没了剩余的沉船。受法国海洋学家雅克·库斯托影响，苏联在1960年代开始接受水下探索。考古学家通过水肺潜水研究这些历史沉船。

俄罗斯于2023年6月炸毁了卡霍夫卡大坝，淹没了乌克兰东南部大片地区，并降低水位，使18世纪沉船暴露出来。“我们在陆地上发现了许多船只残骸和细节，”科巴利亚说，“拯救考古湿木的时间非常紧迫。如果你把任何木制物品放在水中几个世纪，当你取出时，几乎没有时间保存它或放回水中。木头会干燥并分解。”

科巴利亚向老朋友弗雷德·霍克求助，他是瑞典国家海事和运输博物馆（包括斯德哥尔摩瓦萨博物馆）的研究负责人。霍克访问了霍尔蒂察。两人组织了一次国际考古学家探险，以拯救新暴露的船只。

考古团队去年8月工作，建造了一个围堰重新淹没一艘沉船，部分拆解另一艘并拖运一小段距离上游到保护设施。

当团队在扎波罗热时，俄罗斯人摧毁了该市的公交车站、一家医院、一家超市和几栋公寓楼，霍克在2025-2026年冬季版《海洋历史》中写道。“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得安宁，”霍克回忆说，“无人机和导弹整夜倾泻在乌克兰上，两次在我们经过火车站后不到十分钟就击中了车站。”

现在，科巴利亚决心拯救他的四艘珍品船只——我在霍尔蒂察保护区机库中看到的单桅帆船、双桅帆船和拜达克驳船。科巴利亚和他的朋友拉尔斯·阿姆雷乌斯（瑞典国家遗产委员会总干事及瑞典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顾问）制定了一个计划：将两艘船运送560公里到基辅，另两艘运送2434公里到卡尔斯克鲁纳——瑞典最大海军基地和海岸警卫队总部所在地。

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支持这一计划，承诺提供相当于120万欧元的瑞典克朗。他是国王查理十二世的直系后裔，查理十二世与乌克兰哥萨克英雄伊万·马泽帕的军事联盟在1709年被彼得大帝击败。普京自视为彼得的现代化身。

部分拆解并用巨型卡车运送船只穿越战区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科巴利亚不会休息，直到船只安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预计将在未来几天内确定其参与。

科巴利亚希望俄罗斯不会以这些船只为目标。“它们是文化物品，不是军事目标。我希望他们脑中那点可怜的理智会告诉他们不要攻击。”

彼得大帝曾帮助设计双桅帆船，用于俄罗斯在1700-1721年对抗瑞典的大北方战争。一个讽刺的是，霍尔蒂察船只故事中，这艘曾设计用来对抗瑞典的船，现在可能被送往那里以保护它免受俄罗斯威胁。